人间炼狱 (高帆)
作者:高帆
New 2026-10-05

人間煉獄4 高帆


賈仁龍留著三七開的“漢奸頭”,常年梳妝得油光锃亮;圓咕隆咚的矮冬瓜身材,劈叉著兩條羅圈腿左搖右擺;留著兩撇短小精悍的小胡子,怪嚇人的金魚松泡眼上罩著一副嶄新發亮的金絲鏡,看上去更像是侵華日軍的一個得志便猖狂的少佐,嘴寬唇裂,滿目陰沉,皮笑肉不笑。

 

“新鬼子”賈仁龍猶如奉旨辦案的欽差,帶著一幫地痞流氓駐扎在綠灣村村委會大院。“賈太君”斜吊著那雙飽經斗爭洗禮、如今卻勝券在握——修煉成秒殺一切草民韭民奴民賤民愚民屁民的富貴松泡眼,在孕婦勒緊褲腰帶的肚腩與墻上高懸的毛主席偉岸畫像之間來回脧巡,仿佛要通過紅太陽發射的淫威——不散的陰魂來宣示自己已獲得至高無上的授權,把人民的生殖器像閹豬割狗一樣上環結扎。

 

文革初期,賈仁龍還是綠灣村小學的校長,但是隨著偉大領袖發出“要武斗不要文斗”的號召后,作為石磨鄉公推的“十大臭老九”之一,職務被一捋到底,坐噴氣式飛機變成了家常便飯,批斗挨揍變成了開胃小菜。脖頸上掛著塊小黑板,吊墜到胸口,上面用白粉筆倒寫著“賈仁龍”三個大字,每個字上面又用紅粉筆打上鮮艷的紅叉叉,大多數時候還會被額外掛上一雙破草鞋,說他和某某寡婦、某某女教師、某某女特務搞封資修的破鞋。無數的拳頭在他的面前搖晃,無數憤怒的呼號倒灌進他的耳膜,無數的皮鞭棍子打得他癱軟在地,然后再踏上造反派天真無邪、爛漫無畏的千萬只腳……

 

陸歸棹由于祖上三代都是貧農的光榮出身,再加上當兵退伍的緣故,很快就被當作積極分子吸納進了鄉革委會,具體職務是民兵連長。沒有人知道為什么要瘋狂折磨這些看上去人畜無害、斯斯文文的知識分子,只有小學畢業的陸歸棹同樣說不出所以然來。但是他相信黨,黨讓斗誰就斗誰;崇拜偉大領袖毛主席,毛主席說誰是壞人誰就是壞人。

 

那些風光無限的歲月,至今回憶起來仍倍覺有面,簡直是威風八面啊!民兵連長陸歸棹帶著一隊雄赳赳氣昂昂的民兵,押送著那些屢教不改的臭老九們來到批斗現場——一般都設在各村的小學操場或鄉公所的小廣場,接受造反派的批斗,接受受害者的公訴,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一頓鳴鑼擂鼓、宣讀罪狀后,受害者被揪上臺進行聲淚俱下、聲嘶力竭的控訴,然后就是萬眾齊呼“打倒反動學術權威”、“打倒資產階級毒瘤”、“打倒拆社會主義墻角的牛鬼蛇神”、“打倒潛伏在人民內部的階級敵人”……眼見著群眾心中仇恨的火焰被迅速點燃,整個操場(廣場)淪為一片滔天火海,兇頭惡煞的造反派們看準時機手持棍棒和皮鞭沖了上來……偉大領袖毛主席明確提出要武斗,誓死效忠的毛粉們誰甘落后?全鄉十個牛鬼蛇神被活活打死五個,投江自盡三個,等到文革結束時已只剩下渾身傷痕累累、半死不活的兩個:陸歸蒙和賈仁龍。

 

每次批斗,肩負重大使命的陸歸棹都表現得尤為積極,只是輪到批判他的弟弟陸歸蒙——石磨鄉頭號反動學術權威時才忍不住垂下高傲的頭顱,借口頭暈目眩身體不舒服需要回家取感冒藥,倉皇失措地起身逃離,他常常為自己身為光明陣線的一位要員卻無力給予親兄弟過多的袒護而躲在無人的角落里失聲痛哭……

 

等到批判弟弟的過程結束后,陸歸棹才會叼著一根煙捂著肚子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為了堵住那一雙雙毒辣的火眼金睛和吃人不吐骨頭的刁蠻嘴,他總是在批斗其他牛鬼蛇神時表現得格外賣力。可憐石磨鄉第二號走資派賈仁龍就這樣變成了替罪羔羊,挨過由陸歸棹領導的造反派無數次革命式迎頭痛擊。每次暴打完階級敵人后,陸歸棹都會圓睜雙眼緊盯著他們一字一頓道:“我是在代表黨中央毛主席來改造你們!”仿佛不說出這句結語,他內心長期積郁的痛苦就無法得到排泄一樣。

 

雙方的梁子就這樣結下了。誰又能想到,大難不死的賈仁龍竟然獲得平反了呢?平反后竟然搖身一變當上鄉人武部部長兼計生辦主任了呢?冤家路窄,冤冤相報何時了?但是這無數冤魂究竟是怎么制造出來的呢?兩位原本無冤無仇的大男人為何竟變成了勢同水火、自相殘殺的斗獸呢?

 

汲取古今中外糟粕的中共,最擅長的就是沒有矛盾也要制造矛盾、沒有敵人也要塑造敵人——煽動“愚民”內斗。他們左手制造愚民,右手鼓動暴力,嘴上卻譴責愚民們濫用暴力,然后傲嬌地向全世界宣稱——中國人太愚昧,不適合搞民主!他們制造了無窮無盡的災難,然后把這些“人禍”歸咎于“天災”,歸結于中國人的愚昧不可救藥。一旦人民吃上三天飽飯了,他們就頓時感到格外緊張,就會按捺不住地反復折騰,非要折騰至民窮國空家族富——全民食草了,他們才能摟著二奶情婦小蜜歌星影星童星睡下安穩覺。

 

綠灣村依山傍水,前面是奔涌不息的蜿蜒長江,后面是縱橫交錯的起伏山巒,江與山之間是廣袤無垠的良田。別看這小地方其貌不揚,沒有什么典型的特色,也沒誕生過什么名揚中外的大人物,卻屬于那種比較適合人類棲息繁衍的宜居之地。

 

村里的老人們時常吧嗒著豁牙漏風的干癟嘴嘆了又嘆:“日本鬼子來了,這塊土地是俺們家的;國民黨來了,這塊土地還是俺們家的;可是共產黨一來,這土地就改姓共了。你說氣人不氣人?”沒有人能回答如此角度刁鉆的問題,因為大部分知識分子已經被秦始皇與斯大林的復合體給“坑儒”了,剩下幾個僥幸存活的也被砸斷了脊梁骨,再也直不起腰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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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間煉獄1 高帆

     

    陸皓川出生于河殤省史河縣石磨鄉綠灣村,那里有良田萬畝,孕育著兩千多號人口。那里的人們天剛蒙蒙亮就起床勞作,晚上還要做一些手工活——編織籮筐、掃帚,納鞋底、縫鞋墊,砍削樹木種植天麻、培植香菇木耳之類補貼家用。按理說,土地肥沃,人民勤勞,生活應該相當富足才對呀,最起碼也能做到自給自足吧?可是,三年人為大饑荒期間,這里竟餓死了一半以上的人口;十年文革期間,這里的山川河流、寺廟文物被破壞殆盡,知識分子被當作臭老九揪斗批判,藝術家被關進牛棚折磨致死……

     

    沒有人能想明白,生活為何如此艱難?率獸食人的時候為何比叢林野獸更加兇殘?

     

    在那場史無前例的人類浩劫中,偉大領袖為了維護絕對的權威,僅憑一己之力整死、餓死上億無辜中國人。對此,著名歷史學者袁騰飛曾說過一段發自肺腑、痛徹心扉的結語:“從1956年到1978年,共產黨就沒干人事,二十二年的時間白白浪費了。1956年之前,其實也沒干多少人事。1949年以后,毛做的唯一一件正確的事情就是他逝世了。我相信在我有生之年,能夠看到毛的尸體從紀念堂里面被請出去,我為這個信念而堅定地活著。這是我唯一的追求。”

     

    因為曾在省報、省刊上發表過幾首詩歌與幾篇小說的緣故,陸皓川的叔叔陸歸蒙成為縣革委會主任洪興寶親自點名、上綱上線重點批斗的對象。最終雖然僥幸保住了一條命,但是卻落得個右腿殘疾、走路一瘸一拐、家破人亡的凄慘結局。陸歸蒙五歲的女兒“韭菜花”被一只偷襲的黑手死死地摁住溺死在大染缸中,妻子吳云英因為不堪受辱,在一個月黑風高雁飛絕的夜晚投江自盡。滾滾長江東逝水,中間多少離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如果不是十一屆三中全會進行了撥亂反正——在全國范圍內糾左糾偏,整個中國將永墮災難之門,從此墮入人間煉獄,不復出焉。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妖孽橫行,惡狼當道,厲鬼索命,現狀不可描述,一切皆有可能。

     

    歷史已經證明并將繼續證明:給人類帶來深重災難的,首先是不受節制的權力,其次才是自然災害。當一個民族把一個政治流氓供奉為神明頂禮膜拜的時候,就是它墮入災難之門、陷入萬劫不復的時候。

     

    改革開放的春風吹拂華夏大地,滯流的長江水緩緩向前推移,干涸的田野展露出蓬勃的生機,人民在分產到戶的田地里辛勤耕耘,播種著重獲新生的希望,收獲著自給自足的糧食與蔬菜。

     

    然而對于有些人、有些家庭來說,卻再也回不去了。偉大領袖揮了揮手,對于無數家庭來說就是一場毀滅性災難;歷史拐了一個彎,對于無數個體來說就是毀掉了一生。

     

    陸歸蒙獲得了大組織恩賜的“平反”——先打斷你的一條腿,然后再賜予你一副拐杖,不但被摘掉了“反動學術權威”的帽子,而且還接到河殤省日報社的邀請前去擔任編輯一職。然而陸歸蒙卻早已心如死灰,幽幽嘆息道:“只要那具僵尸還陳列在紀念堂,這個政權就不可能發生根本性的改變,悲劇還會重演,歷史還會輪回,比文革更慘烈的浩劫還會卷土重來。”

     

    自此,陸歸蒙恰似那隱居鄉間的閑云野鶴,種菊柴門外,倚仗聽江聲,寄情山水,吟詩作畫,儼然如陶公歸隱自樂也!

     

    隨著改開的持續深入,五百家族無不賺的盆滿缽滿,成功登頂暴富排行榜。所謂的“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其實就是讓紅兒子、紅孫子們搶占先機、欺行霸市、榨干民財、掏空國庫地塞滿自家腰包。

     

    有人問和珅為什么愛國,和珅大笑曰:“這個國能讓我家藏噸金而不受罰,妻妾成群而不受責,欺下瞞上而不受究,放著如此偉大光榮正確的大清國不愛,難道我有病嗎?”清朝只有一個和珅,紅朝卻有千千萬萬個和珅。一個村長、鎮長動輒貪污上億元,縣市級百億,省部級千億,國級萬億……據稱西方領導人無不為之傾倒,與之勾兌后紛紛中招。

     

    暴發戶們窮的只剩下錢了,又該如何突擊消費呢?大部分轉移至海外,小部分用來購買豪車別墅、私人游艇飛機,外加附庸風雅的名人字畫。

     

    陸歸蒙臨摹的仿顏真卿書法與仿王維潑墨山水畫功力醇厚,唯妙唯俏到足以以假亂真的地步,上門來找他求購字畫的公子王孫絡繹不絕,遂于全村率先進入小康之家,惹得那些只能靠出門打工掙幾個小錢的村民們無不伸頸側目,驚羨不已。

     

    遠親舊戚們無不替“單身貴族”陸學究感到分外著急:“大嫂(弟媳)都去世好幾年了,你也該納一房新媳婦暖暖腳啦!再說了,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你老陸家開枝散葉上千年,總不能到你這輩就突然斷后了吧?”陸歸蒙大抵是云淡風輕地一笑,“人有旦夕禍福,天有不測風云,天還會變的!”

     

    為了能堵住四爹五爺、七姑八婆錐心窩子的鷹鉤嘴,陸歸蒙經過慎重考慮后決定:把大哥家的二小子——時年五歲的陸皓川過繼入門做干兒子。當他把大哥請進家門,擺上酒肉入席商量此事時,陸歸棹拿著水煙壺的手激動地直顫抖。自己正為養不活兩個竄風見長的牛犢子而發愁呢,能夠過繼給自家兄弟來幫忙養活正是求之不得呀!陸歸棹早存此心,只是擔心兄弟終歸要找一房弟媳而難于啟口。如今既然親兄弟率先開了口,于是此人間喜劇遂成矣。自此,小皓川便認了叔叔做干爸,在陸歸蒙的傾心栽培下茁壯成長……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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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間煉獄2 高帆


    在那個荒誕離奇的國度,由于權力不愿接受任何形式的監督與制約,因此在出臺任何政策時也無須經過議會的辯論與投票表決,往往是大人物們腦袋一熱、屁股一拍——一條禍國殃民的毒計就被欽定為國策。人大是橡皮圖章,政協是花瓶,人民代表是舉手機器,政協委員是鼓掌機器,每年浪費成噸成噸的民脂民膏召開的盛會不過是“替天行盜”者們坐地分贓的饕餮盛宴。

     

    千萬不要以為他們開會是為了研究如何幫助你,恰恰相反,他們每一次開會都是在研究如何對付你。研制病毒與研發疫苗的是同一撥人,把你逼上絕路與扮演救世主的仍然是同一撥人。

     

    在歷經三反五反、三年人為大饑荒、十年文革等一系列空前浩劫——把國家折騰的千瘡百孔,把人民剝削的一窮二白,把神州蹂躪的遍地傷殘后,他們依然不思進取——不愿進行任何形式的集體默哀、懺悔與反思,而是妄圖通過涂脂抹粉的方式來消除罪證、美化暴行,從而繼續扮演“大救星”,所以這個被詛咒的民族注定災難不斷,最終也必然走向集體沉淪。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一場曠日持久的絕育計劃——計劃生育便在那塊神奇的試驗田里轟轟烈烈地展開。據不完全統計,至少有四億條新生命被扼殺于母體子宮之中。那么問題來了,為何人口比中國更多——國土面積卻只有中國三分之一的印度卻從來不搞諸如此類的“偉大創舉”呢?唯一的解釋是:雖然民主制度并不完美,但是相互制衡的機制卻讓大規模迫害無法通過議會的表決。試問,誰愿意去做遺臭萬年的千古罪人呢?

     

    反觀獨裁專制國家,偉大領袖一聲令下,各級政府層層加碼地貫徹實施,絕不容許有任何質疑,絕不容許有任何異議,誰反對“定于一尊”誰坐牢。古有指鹿為馬,今有強制核酸;古有道路以目,今有禁言捂嘴,偉大新時代進步在哪里?大躍進時期,此類荒誕的例子不勝枚舉,譬如:中央提出“三年超英”計劃,到了省級就變成了兩年,到了市級就變成了一年,到了縣級就變成了半年,到了鄉鎮級就變成了三月,到了村級就變成了三天……

     

    既然上面決定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下面的酷吏兇奴們就會不擇手段地超額完成任務。于是乎,華夏大地又平添億萬座無辜冤墳。新傷裹舊痕,中華民族的苦難史遍布滴血的傷口。

     

    這是一場以“國策”之名發動的血腥動員令,每一紙文件的落地,都會在城市鄉村、田野山谷、江河湖海間激起新一輪飽含血淚的“驚濤駭浪”。奉旨辦差的底層官吏變成了主動獵殺的冷血工具,而普通人——那些曾在滔天濁流中掙扎求生的底層民眾,則毫無爭議地再一次淪為極權絞肉機碾壓的對象。計劃生育的鐵令必須強硬執行,一句“違法超生”就足以摧毀無數和諧美滿的家庭。

     

    多少鐵打的漢子與火鍛的婆娘——原本只想在黃土地里刨出一家老小的口糧與尊嚴,卻無可奈何地發現所有的血汗與辛勞根本無法換來自由與安寧。他們卑賤的命運,從來不由自己掌控,而是從一出生就被制度設計好——要么淪為韭菜,要么淪為人礦。于是,抗爭的、沉默的、屈服的、發瘋的、自盡的——招惹蒼天也垂淚的形形色色的悲劇紛紛登場,而這其中,陸歸棹一家亦未能幸免。

     

    陸歸棹天生的體格粗壯,臂力雄健,不但是種莊稼的好手,也是遠近有名的石匠,一身疙瘩腱子肉足以征服任何頑石。一次與村里其他勞力打賭抱石碾子,別人剛把一百斤的石碾子抱離地面就已經累的面紅耳赤、氣喘吁吁,而他抱起兩百斤的石碾子繞著打麥場輕輕松松兜一圈后,仍然面不紅心不跳氣不喘。別人娶媳婦是用花轎抬進洞房,而他娶媳婦卻是直接沖進丈母娘家搶出來——走十里山路不換肩地硬背回家。

     

    他搶回來的那房媳婦名喚杜金蟬,同樣地生得粗眉大眼、膀大腰圓,爆發一聲獅子吼能震塌半間泥瓦房,挑起百余斤的水稻擔子穿梭在田壟間如履平地。村里人取笑他們是黑旋風李逵偏偏搭配上了母夜叉孫二娘,注定要火星撞地球,碰撞出幾顆東方紅衛星突破蘇修美帝的封鎖直沖上云天。

     

    誰又能料到,就是這樣一對野蠻夫妻,竟然能做到夫唱婦隨,把小日子過得井然有序呢?

     

    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包產到戶后,夫婦倆頓時感到小日子有切實的盼頭了,憑各自的勞力吃飯,憑各家的本事從土疙瘩里刨金坨坨,誰怕誰?夫婦倆猶如奮飛的陀螺連軸轉,渾身有使不完的精氣神,恨不能生出三頭六臂,把舊日在大集體里掙工分的條條框框、壇壇罐罐——勞死累死卻吃不飽穿不暖的憋屈全部擊打得粉碎。

     

    夫婦倆不分晝夜地忙碌啊,鋤地耕田,播種插秧,施肥灌溉,收割脫谷,顆粒歸倉……交完公糧后再搭配蘿卜紅薯等雜糧,總算不用餓著肚子做中國夢啦!中國人千百年來追求吃飽穿暖的夢啊,沒想到在他們這一代竟然夢想成真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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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間煉獄3 高帆


    在時代的棋盤上,每個人都是一枚被操控的棋子。一旦失去利用價值,就會被毫無例外地淘汰出局。

     

    隨著畸形改開的持續推進,國家的政策也日漸放寬松,終于發展到允許農民們養豬養羊養雞養鴨養魚養兔而不用割資本主義尾巴啦!金蟬嫂忙得直脫脫瘦身十幾斤,變成村里的光棍漢們垂涎欲滴的健碩少婦,打豬草挖竹筍種蘿卜種紅薯種馬鈴薯種辣椒種洋蔥種西紅柿種黃豆種豌豆種四季豆種黃瓜種絲瓜種香瓜種甜瓜……養了兩頭豬、十幾只雞鴨,一頭豬殺了賣錢貼補家用,一頭豬殺了腌制臘肉改善生活,雞蛋鴨蛋該吃吃該賣賣,該放進陶罐里腌制成咸雞蛋咸鴨蛋就大大方方地腌制吧!社會主義一旦改姓了資,大國經濟就如同雨后春筍般蓬勃發展起來,老百姓的日子才會過得紅紅火火。

     

    “耕讀門第春常在,節儉人家慶有余。”自從新中國成立后就一直愁眉苦臉、深感愧疚的灶王爺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顏,守在這勤儉人家樂開了花——瞧你那小樣,逢年過節總算能湊齊葷素搭配的十二碗硬菜啦!

     

    如果“巷陌相通、雞犬相聞”的桃源夢能一直這樣做下去該多好啊!然而,誠如文化人陸歸蒙所預言:“老趙家是不會讓賤民們過順暢日子的,還會變著法地窮折騰!”果然不出所料,隨著計劃生育的基本國策敲定,新一輪慘絕人寰的報復隨之到來。

     

    舊社會的統治者們連想都不敢想的造孽事,偏偏在新社會里“百花齊放”,最終卻只準許盛開一種罌粟之花,——挖人祖墳,流人子女,活摘器官……兩相對照,到底誰更水深火熱?到底誰更罪孽深重?沒有回音,只有萬馬齊喑。

     

    1983年初夏,一紙紅頭文件派發到石磨鄉,石磨鄉黨政領導當機立斷,第一時間成立了計生辦。計生辦主任由第一副鄉長宋春風親自掛帥,副主任由人武部部長賈仁龍兼任;各村的治保主任組成了計生辦的骨干分子,一幫敢對百姓下狠手的地痞流氓被招進來當作了沖鋒陷陣的馬前卒,后來逐漸發展為全世界排名第一的暴恐組織——城管!

     

    當年對付侵華日軍時,他們可從來沒有這么積極過;可是輪到對付國軍時,那股發自骨子里的狠勁就全使出來了;如今對付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時,更是恨不能生出黑白無常追魂索命時掏心掏肺的手段來。他們依靠造反起家,最懼怕的就是人民揭竿而起;他們生于不義,死于恥辱,最懼怕的就是人民傳播真相。真相就是:當他們還是窮人的時候,憑借無產階級專政消滅了無數富人;等到他們吸食民脂民膏變成暴發戶了,又轉而憑借一黨專政的優勢來消滅窮人。

     

    計生辦的領導們各自率隊進駐各村,把暴力執法作為表忠心的晉升之階,村民們戲稱這幫缺德的“新鬼子”是干他娘的掃蕩來了。懷孕的人家無不膽顫心驚,懷二胎的人家只恨入地無門,懷三胎的人家已做好了被押赴刑場英勇就義的準備。

     

    高音喇叭在各生產組路口的電線桿上豎起來了,遙相呼應地重復播報著大領導們的英明決策永遠光榮正確,以及西方敵對勢力亡我之心不死的極端恐怖——中國人民被帝國主義逼上了絕路,要想實現大國崛起就必須堅持斗爭。顯眼的墻壁都刷上了戰天斗地斗生殖器斗子宮的紅彤彤的標語:“一胎上環,二胎結扎,起環又引又扎,超生又扎又罰。”“引下來,流下來,就是不能生下來。”“一人超生,全村結扎。”“該流不流,扒房牽牛。”“誰超生叫誰傾家蕩產,誰超生叫誰家破人亡。”“為了國家富強家庭幸福,請您實行計劃生育。”“計劃生育工作,村支書是第一責任人,村民主任是直接責任人。”“沒有準生證,不能先懷孕。”“你違法生孩子,我依法扒房子。”“計生工作天天抓,月月抓,年年抓,常抓不懈。”“超生罰款你不交,拘留所里見分曉。”……

     

    他們把所有的聰明才智都用于對付人民,說白了也就那點出息;領導的說法就是圣旨,領導的看法就是最高法;他們上管天下管地,中間管著生殖器;無論哪朝哪代,生孩子都是合法的,強拆他人房子都是非法的,唯獨紅朝理直氣壯地顛倒過來了;他們好話說盡壞事做絕,只有你想不出來的,沒有他們干不出來的;對付手無寸鐵的屁民時他們最厲害,簡稱“厲害了,他的國”。智慧網友們發出驚呼:“厲王啊,是你禍害了我們的國!”

     

    他們讓百姓改變,稱之為改革;百姓讓他們改變,卻成了顛覆。他們搶奪百姓的財產,稱之為發展;百姓保護自己的財產,卻成了暴力抗法。他們全副武裝上街,稱之為維穩;百姓手無寸鐵表達訴求,卻成了敵對勢力。他們從來沒有把這里當作一個國家來經營,而是當作榨汁場來殘酷壓榨;他們的眼里從來沒有人的概念,人民不過是他們家豢養的牛馬,安平則用其力,戰時則用其死。他們宣稱要引領人民走進天堂,實際帶領他們進入的卻是地獄。

     

    五行缺德的新鬼子找上門來了,挨家挨戶宣讀著黨的利好政策。對于大多數村民來說,壓根兒就不知道黨的政策好在哪里,利在何方?只知道懷孕生娃陡然間升格為拖國家后腿的非法勾當了。

     

    偏偏在這個黨管生殖器的年代,金蟬嫂懷上第二胎已經八個半月了,原本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瞬間陷于恐慌狀態。大兒子陸皓東已經三歲了,他頗為懂事地拍著小胸脯對著愁容滿面的雙親保證:“我想有個小妹妹,我能照看好小妹妹!”尤其令陸歸棹感到驚恐萬狀的是,下派到綠灣村實施“閹割生殖器”政策的正是他昔日的死對頭——如今已貴為計生辦副主任的賈仁龍。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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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間煉獄4 高帆


    賈仁龍留著三七開的“漢奸頭”,常年梳妝得油光锃亮;圓咕隆咚的矮冬瓜身材,劈叉著兩條羅圈腿左搖右擺;留著兩撇短小精悍的小胡子,怪嚇人的金魚松泡眼上罩著一副嶄新發亮的金絲鏡,看上去更像是侵華日軍的一個得志便猖狂的少佐,嘴寬唇裂,滿目陰沉,皮笑肉不笑。

     

    “新鬼子”賈仁龍猶如奉旨辦案的欽差,帶著一幫地痞流氓駐扎在綠灣村村委會大院。“賈太君”斜吊著那雙飽經斗爭洗禮、如今卻勝券在握——修煉成秒殺一切草民韭民奴民賤民愚民屁民的富貴松泡眼,在孕婦勒緊褲腰帶的肚腩與墻上高懸的毛主席偉岸畫像之間來回脧巡,仿佛要通過紅太陽發射的淫威——不散的陰魂來宣示自己已獲得至高無上的授權,把人民的生殖器像閹豬割狗一樣上環結扎。

     

    文革初期,賈仁龍還是綠灣村小學的校長,但是隨著偉大領袖發出“要武斗不要文斗”的號召后,作為石磨鄉公推的“十大臭老九”之一,職務被一捋到底,坐噴氣式飛機變成了家常便飯,批斗挨揍變成了開胃小菜。脖頸上掛著塊小黑板,吊墜到胸口,上面用白粉筆倒寫著“賈仁龍”三個大字,每個字上面又用紅粉筆打上鮮艷的紅叉叉,大多數時候還會被額外掛上一雙破草鞋,說他和某某寡婦、某某女教師、某某女特務搞封資修的破鞋。無數的拳頭在他的面前搖晃,無數憤怒的呼號倒灌進他的耳膜,無數的皮鞭棍子打得他癱軟在地,然后再踏上造反派天真無邪、爛漫無畏的千萬只腳……

     

    陸歸棹由于祖上三代都是貧農的光榮出身,再加上當兵退伍的緣故,很快就被當作積極分子吸納進了鄉革委會,具體職務是民兵連長。沒有人知道為什么要瘋狂折磨這些看上去人畜無害、斯斯文文的知識分子,只有小學畢業的陸歸棹同樣說不出所以然來。但是他相信黨,黨讓斗誰就斗誰;崇拜偉大領袖毛主席,毛主席說誰是壞人誰就是壞人。

     

    那些風光無限的歲月,至今回憶起來仍倍覺有面,簡直是威風八面啊!民兵連長陸歸棹帶著一隊雄赳赳氣昂昂的民兵,押送著那些屢教不改的臭老九們來到批斗現場——一般都設在各村的小學操場或鄉公所的小廣場,接受造反派的批斗,接受受害者的公訴,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一頓鳴鑼擂鼓、宣讀罪狀后,受害者被揪上臺進行聲淚俱下、聲嘶力竭的控訴,然后就是萬眾齊呼“打倒反動學術權威”、“打倒資產階級毒瘤”、“打倒拆社會主義墻角的牛鬼蛇神”、“打倒潛伏在人民內部的階級敵人”……眼見著群眾心中仇恨的火焰被迅速點燃,整個操場(廣場)淪為一片滔天火海,兇頭惡煞的造反派們看準時機手持棍棒和皮鞭沖了上來……偉大領袖毛主席明確提出要武斗,誓死效忠的毛粉們誰甘落后?全鄉十個牛鬼蛇神被活活打死五個,投江自盡三個,等到文革結束時已只剩下渾身傷痕累累、半死不活的兩個:陸歸蒙和賈仁龍。

     

    每次批斗,肩負重大使命的陸歸棹都表現得尤為積極,只是輪到批判他的弟弟陸歸蒙——石磨鄉頭號反動學術權威時才忍不住垂下高傲的頭顱,借口頭暈目眩身體不舒服需要回家取感冒藥,倉皇失措地起身逃離,他常常為自己身為光明陣線的一位要員卻無力給予親兄弟過多的袒護而躲在無人的角落里失聲痛哭……

     

    等到批判弟弟的過程結束后,陸歸棹才會叼著一根煙捂著肚子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為了堵住那一雙雙毒辣的火眼金睛和吃人不吐骨頭的刁蠻嘴,他總是在批斗其他牛鬼蛇神時表現得格外賣力。可憐石磨鄉第二號走資派賈仁龍就這樣變成了替罪羔羊,挨過由陸歸棹領導的造反派無數次革命式迎頭痛擊。每次暴打完階級敵人后,陸歸棹都會圓睜雙眼緊盯著他們一字一頓道:“我是在代表黨中央毛主席來改造你們!”仿佛不說出這句結語,他內心長期積郁的痛苦就無法得到排泄一樣。

     

    雙方的梁子就這樣結下了。誰又能想到,大難不死的賈仁龍竟然獲得平反了呢?平反后竟然搖身一變當上鄉人武部部長兼計生辦主任了呢?冤家路窄,冤冤相報何時了?但是這無數冤魂究竟是怎么制造出來的呢?兩位原本無冤無仇的大男人為何竟變成了勢同水火、自相殘殺的斗獸呢?

     

    汲取古今中外糟粕的中共,最擅長的就是沒有矛盾也要制造矛盾、沒有敵人也要塑造敵人——煽動“愚民”內斗。他們左手制造愚民,右手鼓動暴力,嘴上卻譴責愚民們濫用暴力,然后傲嬌地向全世界宣稱——中國人太愚昧,不適合搞民主!他們制造了無窮無盡的災難,然后把這些“人禍”歸咎于“天災”,歸結于中國人的愚昧不可救藥。一旦人民吃上三天飽飯了,他們就頓時感到格外緊張,就會按捺不住地反復折騰,非要折騰至民窮國空家族富——全民食草了,他們才能摟著二奶情婦小蜜歌星影星童星睡下安穩覺。

     

    綠灣村依山傍水,前面是奔涌不息的蜿蜒長江,后面是縱橫交錯的起伏山巒,江與山之間是廣袤無垠的良田。別看這小地方其貌不揚,沒有什么典型的特色,也沒誕生過什么名揚中外的大人物,卻屬于那種比較適合人類棲息繁衍的宜居之地。

     

    村里的老人們時常吧嗒著豁牙漏風的干癟嘴嘆了又嘆:“日本鬼子來了,這塊土地是俺們家的;國民黨來了,這塊土地還是俺們家的;可是共產黨一來,這土地就改姓共了。你說氣人不氣人?”沒有人能回答如此角度刁鉆的問題,因為大部分知識分子已經被秦始皇與斯大林的復合體給“坑儒”了,剩下幾個僥幸存活的也被砸斷了脊梁骨,再也直不起腰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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